吴充道:“你之前在御前不是说得很好。火形严,故人鲜灼;水形懦,故人多溺。岂不知为政为官之道亦是如此。”
“既是为宰相当宁严勿宽,当初官家不信任我,固我不敢严,也不能严,而你得君行道实不必如此,这般只是软弱!”
章越听了有些不悦,如今已是很少有人敢这么与他说话了。
吴充放缓口气对章越道:“我知道你的想法,你当初厌恶王安石一道德那一套,所以你想着为宰相后,可以与大家同舟共济,允许和接纳异论。似吕晦叔反对,你都能许着。但这就错了。”
“我以唐太宗李世民为例,李世民玄武门之变,杀戮甚众,而之后却用宽政,天下皆以为他是明君,这才有了贞观之治。”
“换而言之,你为相之初却取宽治,只能让朝野那些人以为你软弱退让,最后朝内朝外矛盾不断,弄得你焦头烂额。敢问你这时候当取宽还是取严?”
章越恍然,是啊,确实不能一上来就取宽。
自己总想着自己为宰相后,不要压制言论,要允许良性的党争存在,要以当初的王安石为鉴。其实一旦继续放任下去,就成了优柔寡断。
一旦下面矛盾不可调和,章越只有两个选择,一个是自己罢相,一个是强行镇压。
章越道:“岳父所言极是,水形懦,人多溺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若是一开始退让不处理矛盾,放任自流,一旦矛盾加剧,唯有强行镇压,最后人都溺死其中。”
就好比自己一开始不去处置这些矛盾,一旦后面矛盾激化,要处置时唯有强行镇压,那个时候才是真正是镇压异论。
看起来退让妥协的举动,反而让更多人受伤害。
吴充道:“正是如此,为政如为人一般,先严而后宽,先小人而后君子。”
“切不可先宽而后严,先君子而后小人!”
第1189章 平章军国重事
还是老泰山深谋远虑,先取严治再取宽治。
要求宽治,必先严治而始。
章越熟思吴充的话,如果你要一个人怨恨你,那你一开始对他很好,然后一步步变淡。
军队里也是这般,一个人初犯军纪,就应该狠狠的教训他一顿,不要等到对方犯下天大的罪了,再将他处死。你一开始对他心慈手软,就是害了他。
宽容就如水一般,大家一开始觉得亲近可爱,但溺亡在水中的人不计其数。
很多政局到了后面无解,领导者被迫采取一刀切的办法解决,这都是一开始的宽纵所至。
章越一身冷汗,还好吴充回朝来给他点醒了,否则他以后便要犯下大错了。
章越道:“可是吕枢副那边怎说?”
吴充道:“这便是你错的最大的一点,你一开始下了决心要树伐党项为天下之绳。结果因吕晦叔几句话而动摇。”
“这时候你要再重举,便是成了反复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顾念我吴家和你章家与吕家的姻亲之谊,但正因为如此,吕晦叔质问你时便要将话与他说清楚。现在无论说什么,吕晦叔都会怪罪你。如今只有将吕晦叔罢出京师一途了。”
章越听了吴充之言,深明什么叫一开始退让,后面只有采取过激的手段了。
吴充道:“我与晦叔说一说,我与他还有多年交情,但能说得如何谁也不知。”
章越道:“一切都仰仗老泰山了。”
吴充道:“你我之间不说客套话,我如今致仕,也没什么能为你办得事。”
“我的几个儿子都不成器,唯你算是继之衣钵了。”
章越感慨自己仕途受吴充一路提携,之前自己出兵河州剿灭鬼章时,结硬寨打呆仗,几乎将整个陕西路打得财政崩溃,是吴充力排众议始终支持自己。
而自己回朝出任参知政事,也是吴充让出了宰相之位,才令自己跨入这重要一步。
更不用说他在政治上的提点,吴充在政治上境界极高,看得很深远。
任何事都是这般,有人看到一步,有人看到两部,有人看到三步,看得越远的人便能够站到最后。
不过岳父在史书上没什么建树,事实上也是这般,人这一辈子能成事七分运气,三分实力。
有时候真不是实力不行,而是运气不至。
吴充笑着道:“三郎的两个儿子,亘哥儿明锐远识,日后鹏飞万里不可限量,丞哥儿虽不如亘哥儿,但能够承欢膝下,也是为人父母的福分。”
“人这一辈子不能强求,无论如何都有好与不好。我家大哥儿不成器,我早已知道了。”
“你当如何办就如何办,老夫百年之后,吴家就托付给你照看了。”
听了吴充对自己处理吴安诗之事的允许,一直系在章越心头的事终于落地。
人不可能不食五谷杂粮,人到哪处办事,都受到人情世故的牵绊。
这时候敲门声响起。
十七娘进门对章越道: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