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官家啊!
所以现在吴居厚敢这么大胆子,在朝廷眼皮子如此作为,也是官家默许纵,甚至暗中授意之故。章越现在不仅反对市易法,同时也弹劾吴居厚来批评官家在那边乱搞一气。
官家心道,这吴居厚是章惇一手保举上来的,你章越弹劾他,也就是弹劾后面的章惇,此莫非出自私心?
官家道:“章卿在熙河路不也是官府从民间收购棉花,让再纺织户去交引所用盐钞购买吗?如此说来卿也是掊克之臣。”
章越道:“当年先主收川蜀后,诸葛孔明将蜀锦官营,从民间买蜀锦,再卖给商户,再发直百钱与蜀锦挂钩,臣此法乃效仿孔明。”
“今日无论是天下的食盐,还是贝吉布皆要通过盐钞而买,此二者为异曲同工。”
“臣以为无论是官营还是商营,其实并无对错上下之分,但官营必须去除求利掊克之心,关乎民生大计的,要以百姓福祉为绳。”
“同时商营有优劣之分,官营也有上下之别。”
“商营办得不好的,朝廷一句话即是罚了。但官营官办为何不罚?若不一视同仁,弊则无穷。吴居厚此人办得民怨沸腾,京东治下盐价爱加则加,铁具民不买则强卖,陛下对于他一再纵容,此等官员若不理会,以后天下官员人人都效法如此了。”
官家被章越一通数落,最后只好道:“既是如此,免去吴居厚京东转运使之职,改任他职。”
章越道:“陛下此太轻了,当追贬三官!”
官家闻章越之言眉头一皱,吴居厚是他授意如此作为的,现在章越贬了吴居厚不是打了他的脸吗?
官家道:“朝廷现在四处用钱,富国方能强兵,兵马的见管钱粮马料,若不积蓄数年之支,如何筹谋大事?边防大计,仓廪充实,哪一样不要钱财。”
“卿所言吴居厚掊克,朕也知道。但朝廷不倾天下之力,竭四方财用,并此一役,除去心腹之患,否则祖宗之耻,无日可雪。四方百姓税赋,无日可宽。似吕惠卿,吴居厚这等大臣,何尝不是背负着天下骂名,替朕在办事呢?”
章越心底冷笑,果真皇帝什么都一清二楚,为了钱财故意放纵是吧。
章越道:“陛下,辽夏之患非数年内可除,一旦强行压抑,天下人心思变,此祸岂能消乎?”
“之前的努力,也功亏一篑了。”
“吴居厚不除,百姓不安,社稷不宁,臣请陛下痛下决心,便是马谡也要斩了,又何况不是马谡!”
官家问道:“既是如此,卿可否只贬吴居厚,市易法暂不变?”
章越道:“陛下,市易法可不变,不过判市易司之人,臣举吴安持出任。另臣请陛下再用曾布!”
官家皱眉章越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了。
章越道:“曾布可不回京,但应升任高阳关路安抚使与章惇一左一右,同镇河北!”
官家最后向章越让步道:“既卿三番五次地推举曾布,便如卿所议。”
但见君臣二人自顾自地就将军国大事及官员人选任命定下,全然没有想到另一位宰相王珪。
第1240章 一言堂
不让章惇回朝,曾布重新起用,重贬吴居厚,让吴安持重回市易司,章越的强势逼得官家亦不得不让步妥协。
随着这些人事调度从邸报上得知,官员们皆是为之醒目。章越这一强势举动,令他们有不好的预感,朝廷似乎真要铁了心与契丹,党项两面交兵。
在王珪,蔡确那得不到回应后,范纯仁等反对交兵的官员们又集中到了枢密副使孙固的宅邸中。
孙固是天子潜邸时的讲官,在王安石拜相前,官家曾问孙固的意思。孙固回答道,王安石这个人文才很好,但出任宰相则气度不足。
不过在青苗法上,孙固又支持王安石。
后来在对党项交兵上,又持反对态度。特别是两路伐夏上,他与吕公著一起反对交兵,曾到同样反对对党项作战的章越府上游说。
现在王珪,蔡确的回应,依旧是不进行回应,范纯仁等反对开战的官员们只好找上枢密副使孙固。
孙固在立场上曾左右摇摆不定,一方面他是官家潜邸的老师,另一方面他又有自己的理念和坚持。
眼下看着范纯仁等十几名大臣的众议纷纷,孙固也是意动。
天下之事莫不过是一阴一阳,当你提出一个主张时,并强行推动和托举时,必定有另一个力反方向地拉扯他。
官家要变法,但必然有另一个力量反对变法。
新党一开始是一个整体,但随着变法的进行,不断地剥落形成了新的派系,而旧党呢,是原先朝廷内的各个派系,因反对新法的推进,反而共同地走在了一起。
现在旧党最大的势力不在朝堂上,而是在朝堂下。
政治这个事到了高阶,已经不是单纯的利益交换和驱使了,而是价值观的同频。其实人越活到后面,越来越回归心灵的本处,你交什么样的朋友,树什么样的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