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晚上十点半,我会准时出现在女宿附近的一棵大樟树下。那里有一盏坏了一半、灯泡发出细微嘶嘶声、忽明忽暗的街灯。我会坐在灯座旁的水泥台上,从琴袋里取出那把吉他。
我并不打算让她知道我是谁。
我只是单纯地想,如果这段长长的、有些阴暗的回宿舍路程,能有一点点音乐当作背景,她走起来的时候,肩膀会不会放松一点?她的心情会不会没那么疲累?
我弹奏的旋律始终没有歌词。有时候是轻快的圆舞曲,像是在描述清晨的露水;有时候是像溪水一样流过的分解和弦,带着一点点忧伤的基调。我不唱出来,因为文字太过直白,容易让人设防,而纯粹的情绪是隐晦且安全的。
「你最近每天晚上都搞失踪,到底去哪里?神神秘秘的。」
宿舍里,阿凯一边咬着鸡排,一边疯狂敲打着键盘打电动。他转过头看着正准备出门的我,眼神充满了怀疑。「林鸿运,你该不会是在外面偷偷接了什么驻唱工作吧?还是说……你有目标了?」
「只是去练习。」我拉上外套拉鍊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要考英文。
「练习?校园这么大,哪里不能练?非要选那个蚊子多到爆的女宿后山小径?」阿凯停下手中的动作,笑得一脸贼相,「别装了,你是不是在当那种『守护灵』?我听说最近女生宿舍那边传得很兇,说有个神祕的吉他男,每晚都在那里弹琴送女生回宿舍。」
「我只是觉得那里的街灯顏色很漂亮。」我背起吉他,转身开门。
「鬼扯。」阿凯对着我的背影喊道,「那边的灯是全校最丑的橘色好吗!」
我确实是在鬼扯。街灯的顏色并不漂亮,那是种生病的橘,像是快要燃尽的烟灰。但在那样的光影里,当我远远看见那个纤细的身影,踩着落叶的沙沙声慢慢走近时,我的手指会自动变得轻柔,心跳会跟着她的步伐同步。
她起初真的毫无察觉。在她眼里,我大概只是一个热爱音乐、热爱在深夜里对着空气发疯的怪胎。她经过我身边时,总是低着头,步履匆忙,像是一隻随时准备逃跑的小鹿。
直到那个下雨的周二。
那天的雨来得毫无预警,像是老天爷不小心踢翻了蓄满水的木桶,整座城市瞬间变得狼狈不堪。
校园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潮湿而沉重,带着泥土与柏油路交织的味道。我缩在樟树下,虽然有茂密的树荫遮挡,但细碎的雨丝还是随着风飘了进来,打湿了我的衣袖,也打湿了我的琴袋。
我原本以为她那天不会出现了。或许她会搭同学的顺风车,或者乾脆待在图书馆等雨停。
但十点四十五分,那个熟悉的、穿着白色连帽外套的身影,还是准时出现在林荫大道的尽头。
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,雨水在伞面上敲打出混乱且急促的节奏。她走得很慢,因为风很大,伞面被吹得摇晃不已,她不得不缩起肩膀,试图抵挡那股寒意。
我看见她走过街灯时,脚步明显慢了下来。
那天我弹得很慢。那是《卡农》的变奏版,我刻意把节奏拉得很长、很缓,长得像是想把这场雨的节拍也编织进琴弦里。
她站在灯柱下,离我大约只有十公尺的距离。
我屏住呼吸,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。雨声很大,几乎要掩盖了吉他那微弱且乾净的声响,但我知道她听见了。她停在那里,把雨伞稍微抬高了一些,清澈的目光穿透朦胧的雨幕,望向我所在的黑暗角落。
那一刻,我的心跳得比吉他的节拍还要乱,像是有一隻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。
我没有停下来。我知道如果我停了,这场无声的演出就会变得很尷尬。我继续弹着,直到旋律进入了一个安静的小调,像是雨滴落在湖面上的涟漪。
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。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透的情绪,像是惊讶,又像是某种久违的放松。她似乎犹豫着想走过来,但最终,她只是收回了目光,握紧伞柄,转身走进了宿舍大门。
隔天晚上,我照常来到那棵树下。
在那个我常坐、已经被磨得光滑的水泥台上,放着一罐还带着微温的热可可,以及一张压在罐子底下的黄色便利贴。
纸条上用清秀、甚至有些凌厉的字跡写着:
「深夜练习辛苦了。昨晚的雨声很好听,音乐也是。谢谢你。」
她把我当成了女生。或许是因为我留着稍长的头发,又或许是因为这行为在她的认知里,不像是男生会做的傻事。
但我不在乎。那罐热可可的温度,透过铝罐传到我的掌心,再一路烧进我的心底。那是我活到十八岁以来,听过最动人的、不需要乐器演奏的旋律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、近乎透明的默契。
我依然每晚守在那盏街灯下,而我的琴台旁边,开始出现不同口味的罐装饮料,或者几颗简单的润喉糖。
有时候,我也会回赠一点什么。我会在那张原本用来记谱、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