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章直转身离开。
看着章直的背影,吕氏摇头道:“即便如此,你也不该得罪他。”
……
蔡确虽被官家勒令在府上反省,不过官家毕竟没有罢了他的相位,所以都堂和中书里有事仍是找禀告,公文需他画押。
他蔡确仍是天下不可须臾离之的蔡确,堂堂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。
“右揆,元城埽决堤,大名、澶渊诸郡已成泽国!“通事舍人捧着劄子跪禀。蔡确只以棋枰叩案三声,对方便躬身退入竹影深处。
蔡确继续与好友黄好谦对弈。
黄好谦作为黄好义的兄长,原来也是章党一员,但对方也是蔡确的发小。
所以即便蔡确取代了章越为相,黄好谦依旧是在朝堂上坐得稳当。
黄好谦将黑子点在星位,青瓷棋罐上映着窗外疏落的竹影。蔡确的紫色官袍下摆垂落在檀木榻边。
“记得那年你入太学,只带了三贯钱。“黄好谦忽然开口,棋子叩在棋盘发出脆响,“令堂把陪嫁的银镯子熔了,才凑够你从陈州到汴京的盘缠。“
蔡确指间的玉石棋子蓦地沁凉,他忽然看见母亲明氏立在斑驳的土墙前,褪色的蓝布裙裾被晨露沾湿,却将最后半吊钱塞进他行囊。
蔡确落子时,袖口不经意间露出的金钑花腰带道:“是啊,二十年前太学斋舍屋檐下,我尚挤在薄衾里取暖,穷困潦倒之际,到你边分食一张冷炊饼。”
黄好谦笑道:“后来你中进士那日,我们在樊楼要了最便宜的羊羔酒,结果醉得把《谢及第表》写成《乞归乡书》。还记得吗?“
蔡确笑着笑着眼中带泪。
黄好谦端起茶盏轻啜:“户部又送来河北水患的劄子,说是要调用内藏库绢帛。你为何推了?”
“官家既许你理政,何苦还要做孤臣?你看向七,邢恕,哪个是堪用的?”
蔡确道:“昔年太学博士言&039;南人不可为相&039;,今我以闽人领右揆,已是莫大的恩典,还求什么其他。”
棋子啪地落在三三位。
“你看这棋盘黑白劫争,终究要看禁中那局珍珑。“
黄好谦急道:“可是陈和叔之事?”
蔡确持续道:“你看这棋局黑白胜负,已不重要,你我都是棋子罢了。”
黄好谦从心底涌起一等悲凉之意,难道寒门出身注定要作棋子吗?
蔡确徐徐道:“西北若胜,万谤可消;若败……我罪上加罪!”
黄好谦惊道:“相公这个档口,你还要放手在西北一搏?”
蔡确点点头道:“我已没有退路!”
第1323章 面君
夕阳西沉时,章亘骑马踏上汴河浮桥。
万胜门城楼露出半阙飞檐,城门下已排起蜿蜒长队,挑着柴担的农夫与牵着骆驼的回鹘商人摩肩接踵——自朝廷收复凉州,这条洛阳至汴京的官道竟比元丰初年更繁忙三分。
“郎君,昨夜错过关城时辰,只得委屈在露店歇脚了。“
侍从低声告罪,将马车引向城墙根下鳞次栉比的草棚。
这些用竹竿撑起油布的临时客舍,向来是寒门举子与行商落脚处。章亘掀起青布车帘时,正撞见两名头戴卷檐虚帽的回鹘商人捧着蜜渍葡萄干,用生硬的汉话同摊贩讨价还价。
露店的薄被带着难闻的湿气,章亘却与胡商们围炉夜话至三更。这些商人袖中滑出的于阗玉器映着火光,说起西域三十六国重开商路时,眼里的精光更亮。
不过这于阗玉器章亘一眼便看出是假的……奸商。
直到梆子敲过四更,他才在混杂着孜然与汗腥的气息里朦胧睡去。
卯初,章亘咬碎最后一口冷炊饼,混在入城的人流中递过公验。城门吏查验前面士子文牒时,拇指朱印上重重一按——这是胥吏们惯用的把戏,专等着寒士惶恐递上孝敬钱。
见前面寒士要掏钱时,章亘冷笑一声直接将自己官印铜符往案上一叩。城门吏看清章亘冷峻的面容后,再看官印铜符,惊得慌忙起身长揖。
城门吏当即惶恐地给寒士与章亘放行。
在收下寒士的感激后,章亘骑马入城,甫入城门,鼎沸人声便如热浪扑面。
汴京繁华如旧。
绯袍官员的朱络犊车与青衫士子的驴背书箱交错而行。
章亘入城后原要返回府上看望母亲和弟弟,然入城门行了未到一里。
忽听得身后马蹄疾响,但见三名皂衣汉子破开人流而至。
“章朝奉留步!“为首者叉手行礼,腰间鎏金银牌闪过“皇城司亲从官“字样,“陛下口谕,请郎君即刻赴垂拱殿奏对。“
章亘摩挲着袖中母亲所赠的九曲同心缕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且容某更衣面圣。“
章亘心道,自己从西北至汴京行踪虽未隐瞒,却也一路在人监视里。他本料到是蔡确会阻碍自己入宫,可没料到居然是官家的眼线皇城司。

